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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丨蔡皋 我住在長沙, 屋頂開滿花

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邱苑婷 日期: 2019-04-04

畫里的花草都是從她屋頂長出來的。但73歲的她有好多困惑,“我和你們一樣,每個年齡段有每個年齡段的苦惱”

蔡皋住在長沙,一棟開滿花的樓頂下。蔡皋曾經教娃娃讀書,后來給孩子做書,現在為他們畫畫。蔡皋和“日本繪本之父”松居直合作過一本繪本,入了日本小學教材,因為絕版,二手書網上價格賣到了四五百。蔡皋一生中得過許多國際兒童讀物領域的獎,她卻害臊,說實非本意,不愿多提。

蔡皋今年73歲了。73歲的蔡皋有好多困惑。

自己做的事情,是不是沒有什么太多的用,這令她困惑;在書里藏了許多話題,激不起回響,這令她困惑;曾經優秀的同輩人,眼見他們墮落腐壞,這令她困惑;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想什么,這更令她困惑。“我和你們一樣,每個年齡段有每個年齡段的苦惱。”

困惑的時候,蔡皋上身靠過來,雙臂疊放在桌沿邊,眼神如同一個十幾歲的未諳世事的女孩子。“像你們年輕人,對我們這樣的人還有興趣嗎?你來采訪我,我倒是想采訪采訪你。我有什么價值呢?”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,一筆一劃認真記下來訪者的媒體和名字。

如果只看她的新書《一蔸雨水一蔸禾》,很容易以為這只是田園牧歌式生活的又一個文藝樣本。書裝幀得清氣,像鉛筆涂鴉本一般,畫著花花草草,寫著來自生活點滴卻如詩歌般的字句。

畫里的花草都是從她屋頂長出來的。美術出版社附近的多層公寓里,她特意選了最頂樓,看中的就是這片能改造成花園的屋頂。從天上看,長沙好多居民樓都是水泥灰的,只有蔡皋家樓頂有點綠油油紅撲撲的生氣。初春要先澆地,拿軟管一遍遍一天天地把地澆透,盼著樹枝冒新芽,熬過春寒剪枝椏。夏天每天澆兩次水,分別在清晨和傍晚。采訪的時候是冬天,花園里只有小月季還在開著,樹上的石榴縮成一顆顆枯黃的干球,蔡皋笑:“都睡覺咯!”

但她畫的好些兒童繪本、民間故事,乍一看卻是深深黑黑的。《寶兒》就是,封面左右兩道深深的黑,只有中間三分之一是灰色的路。翻開再看,“很久以前,在一座老宅子里,住著寶兒和他的父母”,人和生活器具倒是色彩斑斕,但最先入眼簾的還是大面積濃重的黑,像窗格門框一樣,把一家人的生活空間框在了一個平面里。

“我用黑色調來作結構,讓它規范著畫面,我以為實際上,生活就是如此這般地規范一切的。”她自我闡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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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與重

蔡皋對黑色最深刻的記憶來自考學。她成績好,當年高考,株洲市七個應屆錄取的畢業生,她是其中之一。但她沒上成大學,因為出身地主家庭。在一片紅色的名字里,蔡皋的名字是黑的。

委屈,不甘,不公,這一切只能打碎牙齒往肚里咽。為什么,憑出身就可以認定一個人是“黑”的?她想不明白。當年,她爸爸是美國飛虎隊的隨隊翻譯,別人跳傘,翻譯也要跟著跳,“他要跳傘他很怕的,可是就跳下去了。”爸爸拿到了銀質獎章,對方給了他移民美國的機會,但只能走他一個。他拒絕了。“因為他愛國,因為他要對我們這個家庭負責。”

對公平的思考從那時播下了種子。曾經在漫長的黑夜里走過,蔡皋說自己“輕盈不起來”。《一蔸雨水一蔸禾》《百子納福》《桃花源的故事》,那些現在看似輕盈的作品,是她卸重之后的療愈。她把一個狂熱年代的顛倒、恐懼畫進了《寶兒》的黑色里,畫在紙上了,于是便稍微消解掉一些沉積在經驗里的傷痛。藝術是她對自己的捕捉、思考和安撫。

但就算是那些稍顯輕盈之作,也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。受松居直邀請、畫《桃花源的故事》時,她把自己對公平的追問和理想放了進去——“阡陌交通,雞犬相聞;……黃發垂髫,并怡然自樂”——她覺得大眾對陶淵明有誤解,這大同社會不是烏托邦,正是一個公平公正的社會該有的樣子呀。

蔡皋喜歡用濃厚、對比強烈的民間色彩作畫,比如人物通常穿著大紅與大綠搭配的衣裳,她相信這種來自民間的樸素色彩搭配,用到極致也是美。但在她所有的作品里,《桃花源的故事》用色格外清爽。畫作里,少見地有了大片留白,有了霧般朦朧的文人畫氣韻。她畫兩岸青綠、淡粉開遍,畫漁夫在白溪中乘舟而上,畫落英繽紛,又畫土地平曠屋舍儼然的村落,畫良田美池桑竹,隔著畫面能聽見雞鳴狗吠和風穿桃林,能聞到農村燒柴火的味道。

漁夫溯溪而上尋找桃花源,她是在一筆一劃中追問自己的根。她特地在村里畫了一口井,那是桃花源的村民們挑擔取水之處,她想,那也是她精神的飲水思源之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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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心插柳

蔡皋不喜歡計劃和籌謀。“但凡計劃,一定不好,我只能去遇見。”

比如,提到蔡皋時,經常出現畫家黃永玉評價她的一句話:“湖南有福了!”被宣傳多了,蔡皋竟然有點委屈地想為自己解釋,“搞得自己跟作秀一樣的。”她說長沙普通話,“畫畫是我最開心的時候,開心的時候獲了表揚,那我是意外的驚喜。黃永玉先生提出的表揚也完全是這種情況,我完全沒想到。”

黃永玉說出這句話,是在看到蔡皋的繪本《曬龍袍的六月六》之后。黃永玉喜歡生猛、別開生面的風格,《曬龍袍的六月六》恰好符合,他喜歡其中的老練。

就連畫畫這件事,也像是命運的安排。“文革”后,她下農村當小學教師,一做就是十幾年。那時候沒地方畫畫,唯一的機會就是畫展板。畫畫是她最開心的事兒,她簡直把農業合作社的宣傳畫當藝術品在創作。一位湖南的畫家老師畫大壁畫,她站在一邊畫小畫。老師時不時低頭看看她的,冷不丁說了句:“哎喲,色彩天才。”

她看看自己的畫,也不知道哪天才,心想,天才就是這個樣子的啊?

但心里是高興的,像被天上掉下的金蘋果砸中腦袋。

與松居直的相識,也是任其自然的結果。松居直是把蔡皋當好編輯來接待的。1982年以連環畫畫家身份調到湖南少兒出版社當編輯后,蔡皋覺得自己要回報這份工作,便拼了命地干好。她本來也是容易喜歡自己生活的人。有一年,她編的書把松居直贊助的四個獎都拿了,松居直點名要見她,說“一本好書背后一定有一個好編輯”。

松居直說,中國缺好編輯。

《荒原狐精》

像某種啟示,蔡皋聽從了,就這樣決心“先做好一個編輯”,做了大半輩子,直到2000年退休。和松居直認識那會兒,她已經快退休了,松居直直說“可惜了”,本來想把《桃花源的故事》交給她編輯。再看了蔡皋的畫——既然編輯合作不成,何不創作合作呢?

但好編輯這事兒,如果看到了蔡皋書柜里那幾十本“手賬”,便絲毫不會意外了。

蔡皋從90年代就開始用硬殼筆記本記“手賬”。往年的筆記本都整整齊齊、前胸貼后背地站在書柜里,書脊貼上年份標號。隨便翻開哪本都是驚嘆:清爽悅目的排版,多變的字體,寥寥幾筆卻異常點睛的鋼筆簡畫,散文般誠實的文字,有趣的主題,令人莞爾的細節——這不就是一本本未面世的《一蔸雨水一蔸禾》嗎?

《一蔸雨水一蔸禾》也確實是從她多年的“手賬”中擷取摘錄的。她的手賬不是簡單地按日期分頁,更多的是按主題分類:花草植物,遇見的人,長沙的童謠與手勢,孩童間的游戲……她順口用長沙話有節奏地念起來:

“月亮粑粑,里頭坐個爹爹(讀dia)。爹爹出來買菜,肚里坐個奶奶……”

這首童謠,變成了她的繪本《月亮粑粑》。小時候,蔡皋和小伙伴們會在有月亮的晚上一起唱,唱到最后一句是“抓噠和尚砍腦殼”,大家就橫著手掌往另一個人脖子上一抹。改編繪本時,她琢磨又琢磨,和尚到底犯了什么大錯,竟然要被“砍腦殼”,也不能真的把和尚被砍頭的畫面畫在繪本里吧……

“好啦,輪到我今天把這童謠改成圖書,我就想按自己的想法來改,首先把和尚改為一個光頭小小子……和尚是個小孩子,童謠就好畫了。怎樣畫都是可愛,犯事也只是犯到爬樹上墻一類。‘砍頭’這種語言變成罵人話也只是‘你過扎砍腦殼的’一類的無心話。再說,故事里、生活中小孩子淘氣都不會遭太大懲罰,頂多挨大人幾個‘栗殼子’。”

就這樣,蔡皋把童謠結尾改成了“抓噠和尚敲栗殼”。“也還算是順口嘛!”

《花與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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針腳與外婆

蔡皋寫手賬的習慣延續至今。當然,她不熟悉“手賬”這個新潮詞,只管它們叫筆記本。

我第一次遇見比采訪者還認真的被采訪者。蔡皋邊聊邊寫,本子就放在面前,聽到有意思、有觸動的詞,她會趕緊拿起筆寫下來。若想起誰人說的金句,會讓我等等,離座再回來時,手上捧著一小摞黑皮筆記本,一本本翻找。有時也讓我看扉頁的設計,比如書邊頁鉛筆畫的半圈虛線條。

她指著那圈虛線問:“你知道這是什么嗎?”

“線裝書的書脊線?”

“是針腳!”

她把這個小設計放進了自己編輯的一本書里,說起外婆的故事。她的外婆喜歡做針線活兒,也會畫這針腳。兒時,外婆給她講民間故事、唱民謠;如今,她自己成了外婆,把民謠和民間故事都畫成繪本,把這口傳的民間藝術再傳給下一代。小孫子因為她與外人聊天忽略自己,一直生氣地嘟著泡泡唇好引起她的注意。蔡皋暫時放下話頭,笑呵呵把孫子抱腿上:“謝謝你哦!哈哈哈我冷落你了。”

“我寫寫寫,老是會寫到外婆。找力量,追源泉,就追到了民間;再往回找,還是找到童年。你如果不找源頭的話沒有力量的。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也要正本清源,一個人也是這樣。”

蔡皋生長在一個“愛美”的、堂堂正正的家庭。“樸素美,我家里人都有這種本事,每個人都可以講一大段故事。”樸素在她看來是源頭的精神。提到自己的繪本《花木蘭》時,她說得最多的也是“樸素”:

“這個女孩最難得的就是保持了她的樸素。要給她加官加爵的時候她不跪,她站著的,看著遠方。她什么都不要,要回家盡孝心。回到家鄉她跪下了,跪在古井面前。樸素到土疙瘩一樣的了。”

說完樸素,她也說自己理解的“華麗”:“她能上能下,她大,可以在疆場當將帥,她回來,能還原自己樸素的女兒身。她多遼闊啊。”花木蘭替父出征前換戎裝,戰后歸鄉換女裝的場景,她用同樣的畫面結構畫了兩次,對比前后服裝的變化。歸鄉后,花木蘭梳妝換上的衣飾格外莊重:“我要強調她日常生活里的那種美,華麗啊。她其實可以不用華麗,但我一定要在這里說女人華麗。敢死還不華麗?”

她把心思藏進了畫面的對比中,希望被讀者看到,但落了空。

“我這里面很多的話題,拋出去了,沒人接。讀者要傳薪火,要讓孩子看到文本精神,不是老看到故事就完啦。花木蘭的故事都講爛了還需要我畫嗎?我不過是拋一個話頭嘛,你們接住了嗎?我就是這樣想問大家,但還是沒聽到回響。有沒有話頭,有,可能沒有人去做點事,太匆忙了,大家都很忙,不會為一本圖畫書流連忘返的,不會的。

“但是我說過好作品它就是值得這樣去看的,它就是跟我們血肉相連的。《花木蘭》跟女性的話題有關。女性認同自己、擁抱自己,把自己看成既能文又能武。可以超越,人是可以超越的,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柔弱,柔弱里面也出剛強,平凡的日子里面它出奇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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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頂開花

屋頂有花園,自然也招來鳥。

蔡皋聽鳥叫,聽出了層次和規律。雄鳥一叫,雌鳥、雛鳥都飛來了;長聲短聲,叫鳥兒們集合,叫鳥兒們開會,也許在做一個報告——總之會覺得,“哎呀,好聲音。”

她總覺得長沙灰不溜秋的,到處都是水泥樓房,整個環境沉悶、沒有生氣、缺乏想象力。自己做藝術,想要做清潔工,想要帶來一點改變,改變了什么呢?她不免有點灰心喪氣,但也時刻提醒著自己:不要過于樂觀,也不要悲觀,認真做自己的事情,把自己擺平好,跟自己過,跟自己提問,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,然后解決。

《桃花源的故事》

曾經在一次講座上,有讀者請教她,什么是藝術,說自己很痛苦,不知道什么是藝術。她想,她不知道怎么和對方談,因為太長了,要用十分鐘講清楚,很難哦。但是她可以用自己七十多年的生活來體悟:什么樣的生活是一種藝術?

會聽鳥聲,雖然聽不懂,但心里愉悅。懂得多一點,便多聽出一點層次和趣味。

觀察一片金銀花藤下不停地旋的葉子,金銀花開的時候摘一朵,嘗出極細的一點甜,緊接著是香和微苦。有蜜蜂來采,看它后腿掛兩兜子米黃飛走。

“平凡、平淡的生活不是每個人都那么行的。它有很多灰色,但灰色里還是有縫隙,可以長出很奇異的東西出來。就像屋頂可以栽花一樣,你有一盆土,你就要把希望搞下去。”

她覺得,藝術的功能在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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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刊記者? 邱苑婷? 發自湖南長沙

編輯? 周建平 ?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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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2期 總第590期
出版時間:2019年04月25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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